学术论文
张蕴岭:出口不能光看增长率,要向质量型附加价值型方向转变
作者:来源:东方早报时间:2014-11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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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,从战略高度推动出口升级和贸易平衡发展,今年进出口总额预期增长7.5%左右。从之前的10%8%再到今年的7.5%左右,外贸目标一直在调整,有人担心这是否意味着会收紧外贸这道关口?

对此,东方早报记者采访了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研究学部主任张蕴岭。

张蕴岭认为,7.5%左右的目标是为了适应外需拉动转为内需拉动的经济转型,所作出的调整,虽然放慢了增长率,但有利于外贸结构的调整。

 

外贸目标调整是为适应经济转型

 

问:今年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将外贸目标定为7.5%左右,相比之前10%8%的外贸目标,这样的调整如何理解?

 

张蕴岭:经济学上常把投资、消费、出口比喻为拉动GDP增长的“三驾马车”。而从整个世界经济的发展情况来看,外贸一直是拉动经济增长的驱动器之一。尤其是在我国,从改革开放以来,加工贸易从无到有、发展迅猛,通过发展出口加工工业拉动了整个经济增长。所以在过去几十年,外贸增长率远远大于整个经济的增长率,有时高出一倍,有时高出一倍多。但发展到今天,为什么今年第一次把外贸目标定为和GDP目标一样都是7.5%呢?其实,这是为了适应经济转型作出的调整。

也就是说,今后,外贸还是需要发展的,只是我们放慢了外贸增长的速度,虽然目标定为7.5%左右,但这个速度还是在增长着的。

 

问:也就是我们在经济转型中,放慢了外贸增长速度,这有什么含义吗?

 

张蕴岭:放慢增长速度的含义,一是由于外贸总量已经和过去大不一样。总量基数大的时候增长7.5%的量和总量基数小的时候增长20%的量是不一样的。不要简单地认为,增长速度比过去降低了,就是外贸要缩减了。其实不是。因为总量基数大了,总体增长的量还是比总量基数小的时候大得多,外贸行业的就业和扩张空间仍然存在。

但是,外贸结构本身需要调整。出口商品结构的重点应从粗放型、劳动密集型、低档制成品出口逐步转向精细型、技术含量多、附加值高的制成品出口,努力加大资本、技术密集型制成品在出口贸易中的比重,由数量扩张转为质量扩张。实际上,这几个转变需求也意味着,外贸增长率需要放慢。

同时,还要看到贸易统计上的变化,数量增长和价值增长、价值增长和附加价值增长也是不一样的。现在的贸易统计方法是按照最终销售的价值来计算的,但是,在我们全部出口比重中,60%左右是加工贸易出口。那么,根据调查显示,大部分加工贸易出口附加价值的增长约为5%左右。就是说,出口增长了很多,但自己增加的价值太少。如果我们今后增加值提升到50%,就是尽管同样出口了100美金,但在里面有50美金是自己生产的。也就是说,虽然总量没有变化,但附加价值变化了。

所以,今后要增加本国的附加价值含量。虽然对于大部分产品来说,任何国家都不可能百分之百自己生产,但要增加附加价值量。现在国际贸易统计正在调整,要实现还有很长时间。将来调整过后的统计以计算附加价值为主,那才真的算自己的增长率。如果这么一算,我们现在的增长率非常小,大部分进口的是别人的东西,出口了100块钱,只有5块钱是自己生产的,比如iPad在我国加工贸易出口中的增长率也就2%。所以,将来出口产品不能光看增长率,要调整出口商品结构向质量型、本国附加价值型的方向转变。

 

问:放慢外贸增长速度有助于外贸调整结构,那对于我国经济由外需拉动向内需拉动的转变有什么促进作用吗?

 

张蕴岭:这也是放慢外贸增长速度的第二个含义。此前我们的经济增长驱动力主要是靠出口拉动,也就是说,现在要转向由内需拉动,即靠本国消费作为主要的经济增长驱动力。这样的话,就要调低外贸增长率。如果外贸增长20%,说明经济是以出口生产为主,而不是以内需生产为主,这样的拉动机制就不一样。

2013年中国成为世界第一货物贸易大国,如果每年还是以百分之十几二十的速度增长,在世界市场扩张没这么大的情况下,就只能挤占别家的份额。挤占别家的份额就意味着,要么你的产品特别有竞争力、质量特别好,要么你的产品要降价、减少利润。如果降价、减少利润的话,一会使企业得不到好处,出口半天没挣什么钱;二会由于过度低价,成为反倾销的对象。而且作为第一大出口国,依然保持高增长率的话,不仅世界市场承受不了,自身内需机制也建不起来。

所以,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,都要减少外贸对经济增长的拉动力。其实,“十二五”规划已经明确了方向,提出我国外贸要积极转变发展方式。在政策导向上也要有所体现,因此,今年外贸增长率的调整,也反映出经济发展转型的结构调整方向。

还有一点要注意的是,将来在以物质产品出口为主的前提下,应大幅度增加服务贸易、技术贸易的出口。美国虽然是物品贸易的逆差,但它服务贸易却是大幅度顺差。出口服务贸易的好处有很多,一方面不会制造污染,另一方面也可以拉动增加价值。而现在,我们服务贸易出口的比例非常小,所以要调整贸易内在的结构。

从这几个角度来说,我们的对外贸易面临着一个重大转型,这也是和国家整体经济发展的转型方向相一致的。

 

现阶段不能完全再靠外部推动增长

 

问:目前不少国家已加入TPP,中国并没有被邀请参与谈判。于是有人提出,当前国际市场经济是看谁来主导规则,而不是参与规则,从而担心我们今后的发展。

 

张蕴岭:大家都在谈TPP,但很多人也许并不真正了解TPPTPP是推动市场的完全和深度开放,美国这样做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优势,应对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经济体的所谓“不公平竞争”的。

一大批发展中国家加入到开放的世界经济体系中,带来了他们的特殊竞争优势,比如低劳动成本、宽松环境标准、关税保护,政府支持政策等。由于这种优势,大量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到新兴经济体,结果,发达国家自身工业被空心化,工业移走了,就要增加进口,自身创造就业的机制弱了。于是,美国通过推动面向21世纪的新标准,来消除“边界内的差别”来创造新的公平竞争条件,也就是要提高后起新兴经济体进入世界市场的门槛,吸引产业回流。

显然,所谓创造“公平竞争条件” ,就是提高新兴经济体的劳动成本,提高产品的环境标准、技术标准,减少政府支持,特别是减少国有企业享受的优惠。之所以被称之为“面向21世纪的贸易规则”, 是说过去开放的规则主要是推动降低关税、打开边界。而现在,关税限制普遍较低,除了少数敏感产品、保护产品以外,大部分的制成品关税限制已经低。因此,现在的努力主要还是要解决“边界内的问题”,这涉及标准、规制、政策以及体制等。从长远看,这样的新规则是符合世界市场深度开放的大方向的,也是与我国的改革开放方向一致的,问题是时间,转型空间,作为发展中国家,很难一下子搞这样的全面开放和深度开放。

 

问:既然和我们经济改革方向一致,为什么我国不马上参与TPP

 

张蕴岭:参与取决于两个条件:一是自己,是否能够接受,是否对自己有利;二是人家,主要是美国是否马上愿意接纳。二战以后,国际市场的规则主要是由发达国家主导制定的,发展中国家的发言权很少。如今,参与谈判是参与新规则制定的一个机会。但是,在我看来,中国现在还不具备进行全面和深度开放的条件。其实,美国也不太愿意我们现在参与。

中国作为一个大国,讨价还价的能力非常强,美国对付得了越南、马来西亚,但对付不了中国。所以,他们要把参与的规则、标准谈清楚。如果今天中国参与了TPP,那规则可能几乎无法谈成,相应标准要大幅度拉低。因此,我们也发现,参与TPP远比原本设想的要困难。

 

问:那怎么办呢?

 

张蕴岭:一方面是要对新规则持积极应对的态度,主动创造自己的改革和开放环境。另一方面,不要被动的等待,要主动开拓新的空间。我看,在短时间内,中国不必急于参加TPP。中国还处在一个转型阶段,需要争取空间、增加灵活性。

我认为,我们要做适应性调整,一方面是主动地调整。李克强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也提出要主动地全面开放,就是可以通过自身改革向高标准靠拢。设立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就是一个主动调整和实验。另一方面可以先做试点,比如我们和美国、欧洲都在谈双边投资协定,这都涉及高标准的要求,包括探索准入前国民待遇加负面清单的管理模式,等等。这些都是我们过去没有做过的。而在谈判中,逐步增加适应的标准,然后反馈到国内,推动国内改革。

与此同时,要创造自己的空间。我们在谈中韩自贸协定,中日韩自由贸易协定、中澳自由贸易协定等,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的,加快与韩国、澳大利亚、海湾合作委员会等自贸区谈判进程。在我看来,我国要特别重视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(RCEP)的构建。RCEP包括16个国家,规模要比TPP大。在此方面,中国应该发挥积极的作用,以中国的高度开放引领RCEP向更高标准靠拢。

有些人操之过急,认为要赶快加入TPP,不加入就会被排斥。其实,规则制定,一方面需要和别人谈判,另一方面也要看别人愿不愿接受谈判,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。既然一时加入不了,自身也不具备条件,那还不如做好前面说的几项工作,将被动变为主动。

实际上,不要担心TPP会损害我们多少贸易,现在中国的外贸目标是降低出口贸易率,降低出口增长速度,国对美国市场的份额肯定会进一步下降,即使加入了TPP,市场也不会再扩张。因为我们对美国的市场依赖度已经很高,占的比例很大。

特别需要指出的是,中国到了这个阶段,不能完全再靠外部推动经济发展,更主要的应该是靠自己来创造环境,靠自身推动改革。

 

问: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自己制定规则?

 

张蕴岭:也要参与,多重参与。同时,不拒绝、不惊慌、不害怕,那就可以淡定对待,积极进取,取得主动。

 

靠内需拉动是一项综合性改革

 

问:这段时间,一直在说人民币升值相对较快,会对我们的外贸环境造成影响?

 

张蕴岭:人民币升值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升值表明了本身的竞争力。我们进口资源这么多,人民币适当升值将有利于进口成本的下降。但是,如果升值太快,企业将面临适应问题。去年一年人民币升值得比较快,不少企业的压力也比较大。

所以,我觉得,缓度升值,恐怕是人民币一个长期趋势。但这个上升不是一个直线运动过程,会有波动。汇率有波动是正常的,因为汇率取决于多种因素,包括竞争力、国内经济总体形势、世界对人民币的需求度、投机因素,等等。人民币升值缓慢一点有好处,但这也取决于贸易形势。如果我国还继续每年积累大量顺差,那其他国家要求人民币升值的压力就会增大。人民币已经成为一种越来越重要的国际货币,要使其适应国际金融市场的变化,增大汇率浮动空间。

 

 

问:如今经济增长要从外需拉动转为内需拉动,您认为突破口在哪里?

 

张蕴岭:内需拉动主要取决于消费需求的结构问题。

依赖内需拉动的主导力量一个是城镇化,加快城镇化进程有利于扩大内需。城镇化转移一亿人口,就可以创造很大的需求量,比如买房、上学、更换家具、吃喝住行等。

再一个就是缩小收入差距,提高中低收入人群的购买能力。10%富人群体的消费能力,远远小于90%穷人群体的消费能力。如果最大的消费群体消费低迷,经济就无法良好运转。所以,提高中低收入人群的收入水平,也可以增加消费需求,拉动内需。还要改进现在的社会保障体制,逐步完善全覆盖的基本社会保障,增加对教育的社会支持,这样才可以使居民收入更多地用于消费。今年李克强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也特别强调,要解决低收入住房问题,解决社会收入差距问题,城镇化问题,等等,这些都有助于拉动内需。

同时,还要积极发展服务业。现代服务业的发展不仅为广大消费者提供了更为优质、低价、高效、便捷的服务,更能成为拉动消费、提振内需的最有效手段。比如,100块钱用来买吃的东西可以吃得很撑,但拿去购买服务、去玩,那可能还不够。

内需拉动是一项综合性改革,是我国深化改革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,但也需要其他方面改革的联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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